《你一生的故事》(节选)

2016-11-160阅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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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生的故事(节选)

特德·姜

  未来有一件事,我还记得。那时你十四岁。你从你的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涂涂抹抹的是一份学校作业。

  「妈,两边都赢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我那时正在电脑前写一篇论文,我抬起头,「啊?你是说双赢?」「有个专门的词,跟科学有关系,数学之类。还记得上回爸爸来的时候,他当时说起股市时就用了那个词。」

  「唔,好像是。可我记不起他怎么说的了。」

  「我必须知道这个词,我的社会调查报告里要用。连搜索都不行,除非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

  「真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你爸爸问问?」

  从你的表情上看,你不愿意。将来那个时期,你和你父亲不大合得来。「你给爸打电话问他。别跟他说是帮我问的。」

  「我认为你满可以自己打这个电话。」

  你会大发脾气,「天哪,妈!自从你跟爸爸分手,我连做作业都找不着人帮忙。」

  真是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你都可以归结到我和你父亲离婚。

  「我帮过你呀。」

  「一百万年前的事了,妈。」

  我决定不跟你纠缠这个话题,「只要记得,我一定会帮你的。可我真的不记得那个词了。」

  你会气呼呼地掉头冲向你的卧室。

  我抓紧每一个机会练习七肢桶语言B,或者与其他语言学家共同研讨,或者一个人自学。阅读七语的新奇感给了我强大的学习动力,在语言 A 中我就缺乏这种动力。我的书写大见起色,这让我倍感欣慰。经过一段时间,我笔下的句子形状越来越像样,衔接也更加紧密。我的水平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不多加考虑时反而写得更好。现在我不再需要下笔之前小心翼翼地设计安排,只须振笔直书。开头的几笔几乎总能融合进我想表达的整个句子,既漂亮又优雅。这方面我的能力已经越来越接近七肢桶了。

  更有意思的是,七肢桶语言B逐渐改变了我的思维习惯。对我来说,思维意味着心里说话。用我们的术语来说,我的思维和语言具有音位相关的特点。一般情况下,我心里说的是英语。不过也不尽然。高中毕业之后的那个夏天,我参加了一个封闭式俄语学习课程。到夏天结束时,我思维时使用的语言已经成了俄语,连做梦时用的都是俄语。不管用什么语言,模式都是一样的:思维就是在心里,用内在语言说话。

  如果思维时使用的是一种没有发音表达形式的语言,那会怎么样?我对这种情况一直很好奇。我有一个朋友,父母都是聋子。从小到大他一直使用手语。他告诉我,他思考问题时心里用的语言常常是手语。我非常感兴趣,思维竟然能够这样构成。此人思考时内心没有声音,脑子里只有一双手比来画去。

  在学习七肢桶语言B的过程中,我也有了类似体验,其怪异程度比我那位朋友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构成我的思维的是一团团图像式符号。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竟然不是通过内心的声音表达!而只是凭着心灵的眼睛看到一团团七语,像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一样渐渐展开!那一瞬间真是让人心醉神迷。

  我的书写越来越流畅,七语书写之前在脑子里便已经完全成形,即使是比较复杂的观念也能一下子形成文字形式。但这并不代表我的思维速度比从前更快,只说明我的思维与极度对称的七文保持一致。七文好像并不仅仅是一种文字,它们几乎类似于佛教中帮助禅定的象征宇宙的几何图案。我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在我的冥思中,前因与后果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个体,而是交织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作用,二者不可分割。观念与观念之间并不存在天生的、必然的排列顺序,没有所谓「思维之链」,循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在我的思维过程中,所有组成部分的重要性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一个念头具有优先权。如果有优先权这个说法,那么,所有组成部分都具有相同的优先权。

  国务院派来一个名叫霍斯纳的代表,他的任务就是根据我们与七肢桶的交流,教训我们这些美利坚合众国的科学家。我们坐在视频会议室里听他滔滔不绝。我们的麦克风是关上的,于是盖雷和我可以交换意见而不打扰霍斯纳大人。有时我们也听听,可我担心盖雷白眼翻得太多,这对他的视力可不是好事。

  「它们从遥远的星际来到地球,一定肩负着某种使命。」那位外交官说。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腔,「谢天谢地,它们的目的似乎不是征服地球。但如果不是为这个目的,其目的是什么?它们是采矿的?人类学家?传教士?无论其动机如何,它们肯定想得到什么。或许是想得到我们太阳系的采矿权,或许是想要有关我们人类的信息,或许是想在人类中间传教布道。肯定有什么是它们想要的,这一点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的观点是这样:它们的目的或许不在于贸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和它们搞贸易。我们需要了解它们的目的何在,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它们想要的,就这么简单。一旦掌握这个信息,我们就可以和它们开始谈判。

  「我要向诸位强调一点:我们与七肢桶之间的关系并不一定是对抗性的,不一定它们的收获就是我们的损失,反之亦然。如果我们处理得当,双方都能够成为赢家。」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非零和游戏?」盖雷装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噢,我的天哪。」

  「非零和游戏。」

  「什么?」你会从卧室方向转过身来。

  「指双方都是赢家。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叫非零和游戏。」

  「就是这个词!」你会叫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下,「谢谢妈妈。」

  「这些我原本知道。」我会说,「毕竟跟你父亲一块儿过了这么多年。只是有些事磨掉了,没想起来。」

  「我就知道你知道这个词。」你会这么说,突然给了我一个短短的拥抱。你的头发上有一股好闻的苹果味儿,「你是最棒的妈咪。」

  「露易丝?」

  「嗯?对不起,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问你,你觉得霍斯纳先生大驾光临,有什么意图?」

  「我宁愿不去想它。」

  「你这一手我早就试过:甭理会政府,没准儿过一段时间它就会自己灰溜溜走掉。可它不会。」

  好像是为了证明盖雷的断语,霍斯纳继续喋喋不休:「你们当前的任务就是好好回想自己了解到什么,看能不能发现任何有助于我们的线索。七肢桶暗示过它们来此的意图吗?或者提过它们看中什么东西没有?」

  「哎哟喂,我们怎么早没想到注意这些方面。」我说,「马上就办,长官。」

  「悲哀的是,咱们还真的不能不做。」盖雷道。

  「还有问题吗?」霍斯纳问道。

  研究沃思堡视镜的语言学家伯哈特道:「这些问题我们向七肢桶提过无数次了。它们始终说来这里的目的是观察。它们还说,信息是不可交流的。」

  「它们就是要我们相信这种说法。」霍斯纳说,「但请各位好好想想:这怎么可能?我也知道,七肢桶时不时停下来,不和我们对话。这可能是它们那边的一种策略。如果我们明天也不同它们对话……」

  「如果他说出什么值得一听的东西,叫醒我。」盖雷道。

  「这话我正想对你说呢。」

  盖雷头一次向我解释费尔马定律那天,他说过,几乎每一条物理定律都可以阐释为变分原理,但人类头脑在思考这些原理时往往将它们简化为表述因果关系的公式。这我能够理解:人类凭借直观手段发现的物理特性都是某一对象在某一给定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属性,诸如运动、速度等概念都是这样。按先后顺序、以因果关系阐述这些事件最方便:一个事件引发另一个事件,一个原因导致一个结果,由此引发连锁反应,事物于是由过去的状态发展到未来的状态。

  与人类相反,七肢桶凭直觉知道,物理属性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属性才有意义可言,比如「作用量」或其他我们人类需要用积分公式描述其定义的物性。这些属性用目的论加以解释最便利:对事件作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便会发现,这些事件本身具有某种要求,某种目的,比如最长时间或最短时间。对于一个事件来说,只有当它事先便了解自己的初始和终极阶段,才能达成它的目的。事先便知道「果」——先于「因」的启动便知道。

  对于这一点,我越来越了解了。

  「为什么?」你会固执地再一次发问。这是未来的事,你那时三岁。

  「因为睡觉的时间到了呀。」我也会再一次说。那个时候,我们只能哄着你洗澡,穿上睡衣裤,此后便再也不能推进一步。

  「但是我不困。」你抱怨道。你会站在书架旁,拽下一盒录像带看:这是你的最新战术,抵制上床睡觉。

  「我不管,你非上床睡觉不可。」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妈妈,我说让你睡觉,你就得睡觉。」

  我居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老天呀,派个人一枪把我打死算了。

  我会把你一把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一路送上床。你可怜兮兮地大哭大叫。可我哪里顾得上你,我自己的事已经够烦的了。小时候我曾经发过誓,等我当了妈妈,一定和孩子讲道理,把孩子当作一个有智力、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看待——所有誓言全都成了零。我正一步一步变成我自己的母亲那样。这是一条漫长、吓人的下坡滑道,我正一步步滑下去,停不下来。我也挣扎过,可就是停不下来。

  有可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吗?不是猜测,而是真真切切地知道,百分之百地确定,而且知道每一个细节。这可能吗?盖雷曾经告诉我,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具有时间上的对称性,也就是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物理的物性不会发生改变。说起概念,大多数人都会说:「是啊,理论上说是这样。」可要说得具体些时,他们便改了口气,「不可能。」这里有个自由意志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喜欢把它跟一个寓言联系在一起。这个寓言说的是一个人站在岁月之书前,这本书按时间先后记载了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事件。这本书是缩印本,可尽管如此,它还是一部庞然大物。这个人手持放大镜,翻动薄薄的纸页,翻到记载她生平事迹的地方。她发现有一段写着她翻阅岁月之书。她跳到下一段,这段文字详细叙述了她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会做什么。根据书里记录,她会在一匹名叫五月魔鬼的赛马上下一百美元的赌注,然后赢回二十倍。

  她也想过,就按书上说的做。可她是个反叛型,偏要下定决心,什么马都不赌。

  悖论于是产生。岁月之书不可能出错,上一幕的情景之所以发生,是因为这个人已经知道未来,确切地知道,而不是某种可能性。如果这是一则希腊神话,就会有种种外部力量联合起来,迫使她按照预言行事,无论她的自由意志如何。可大家都知道,神话中的预言极其模糊,岁月之书却非常精确详尽,外部事物中也不存在迫使她按预言所说的方式下注的力量。结果就是悖论:按照定义,岁月之书永远是对的;另一方面,不管这部书里说她会做什么,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作出其他举动。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面如何统一起来?

  不可能统一,这是通常答案。正是因为上面提到的矛盾,岁月之书这种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逻辑上不可能。要不然还可以大方点:岁月之书可以存在,只要它不被读者读到——放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保存,不给任何人借阅权。

  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着我们不可能预知未来,而我们之所以知道自由意志存在,是因为我们直接体验过它。意志是个人意识的本质部分。

  但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预知未来改变了一个人,唤醒了她的紧迫感,使她觉得自己有一种义务,必须严格遵照预言行事?

  下班前我来到盖雷的办公室,「我打算今天就这样了。想跟我一块随便找点东西吃吗?」「好啊,马上就来。」他说。他关掉电脑,整理好几份文件,然后抬起头望着我,「哎,想不想今晚去我那儿吃饭?我来做。」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只会一个菜。」他承认道,「但味道很好。」

  「行。」我说,「我挺有兴趣。」

  「太好了。咱们只需要去趟商店买点配料。」 「不用那么麻——」

  「去我家路上就有一家店,一会儿就好。」

  我们各开各的车,我跟在他后面。他很突兀地转向一个停车场时我差点跟丢了。这是一家美食商店,不大,却有各种各样的稀奇食品。不锈钢货架上一排排高高的玻璃樽,里面塞满进口美食,玻璃樽旁放的是种种专门厨具。

  我陪盖雷选购新鲜紫苏、番茄、大蒜和意大利扁面条。「隔壁有家鱼市,待会儿咱们可以过去买点鲜蛤。」

  「听上去不错。」我们走过厨具区,货架上一排排胡椒碾子、大蒜夹和沙拉钳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视线落在一个木质沙拉钵上。

  等到以后你三岁大时,你想从厨房台子上拉一条洗碗巾,结果带倒了这个沙拉钵。我一把没抓住,钵沿会磕在你脑门上,你的额头上将被划开一道伤口,需要缝一针。你父亲和我紧紧搂着你,在急诊室等了好长时间。你抽抽搭搭哭个不住,衣服上全是凯撒沙拉酱。

  我伸手从货架上取下那个沙拉钵,自然而然,一点儿也没有被迫的感觉。就好像未来那一天,这个沙拉钵朝你落下去,我想冲过去抓住它一样,不假思索,纯属本能。

  「这种沙拉钵我倒是可以买它一个。」盖雷瞧瞧这个钵子,赞赏地点点头,「你瞧,在这家店逛逛是件好事吧。」「是啊,是件好事。」我们排队,分别为自己买的东西付款。

  考虑这样一句话,「兔子可以吃了。」如果把「兔子」一词当作「吃」这个动词的对象,这句话的含义就是饭准备好了。如果「兔子」这个词是主语,这句话的发生环境便可能是小姑娘告诉妈妈,她已经为兔子准备好了饲料。同样一句话却有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它的确切含义只能依靠上下文关联来决定。

  再来考虑光的折射,光以一个角度触及水,然后改变其路径。可以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解释:因为空气与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光改变了路径。

  这是人类看待世界的方法。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光之所以改变路径,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它抵达目的地所耗费的时间。这便是七肢桶看待世界的方法,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可以将物理意义上的宇宙视为一种语言,其语法极度含混。每一个现象都是一种表述,可以从两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加以阐释,一种是因果角度,一种是目的角度。两种解释角度都是成立的。无论上下文如何,都不会因此失效。

  当人类和七肢桶的远祖闪现出第一星自我意识的火花时,他们眼前是同一个物理世界,但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理解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后导致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观。人类发展出前后连贯的意识模式,而七肢桶却发展出同步并举式的意识模式。我们依照先后顺序来感知事件,将各个事件之间的关系理解为因与果。它们则同时感知所有事件,并按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来理解它们,有最小目的,也有最大目的。

  有关你的死亡,我反复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攀岩的人是我——居然是我,你能想象我在攀岩吗?——而你只有三岁大,待在我背的某种背包里。我们离岩缝只有几英尺远,到那里就能休息休息。你耐不住性子,不等我爬上去,你就开始自顾自爬出背包。我叫你停下,你当然不理睬我。你向外爬时我感觉得到,你的重量从背包一边移到另一边。接下来,我感觉到你的左脚踩在我肩膀上,然后是右脚。我声嘶力竭地朝你大喊大叫,可却腾不出手来抓住你。你朝上爬,我能看见你运动鞋底的波浪形花纹。接着我看见,你的一只鞋底下有一片风化岩剥落了,你从我身边滑下去,我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一动。我朝下望,眼看你越坠越远,你的身体越来越小。

  然后,突然间,我已经在太平间里。一个勤杂工掀开罩单,露出你的脸。我看见的是二十五岁时的你。「你没事吧?」我直直地坐在床上,动静把盖雷惊醒了。

  「我没事,只是惊了一下,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睡意蒙眬地说:「下回咱们去你家好了。」

  我吻了他一下,「别担心,你家很好。」我们蜷在一起睡了,我的背靠着他的胸膛。

  今后,你三岁时,有一次我俩爬一段很陡的盘旋楼梯,我会紧紧拉着你的手,你会使劲挣开。「我自己能行。」你会坚持说,然后从我身边走开一段,证明自己说得没错。那时我会想起这个梦。你童年时,类似情景将一次又一次反复重现。我几乎相信,正是因为我时时想保护你,反而激发了你执拗的天性,让你养成了攀登的爱好:先是幼儿园的儿童攀架,然后是我们屋外的树木、攀岩俱乐部的岩壁,最后—国家公园的峭壁。

  写完最后一个词根,我放下粉笔,坐进办公室书桌旁的椅子里,向后一靠,审视自己写下的满满一黑板的七肢桶句子。这个句子有好几个复杂从句,我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这一大团黏结成为一个整体。

  看着这样一个句子,我明白了七肢桶为什么会发展出一套像语言B这样复杂的书写系统。这种文字系统只适合具有同步并举式思维模式的种族。对它们来说,口头语言是个瓶颈,因为说话需要一个字一个字连续地说。而书写则不同,一眼之下便能摄入一张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故意将文字也套上紧身衣,像口头语言那样一个字一个字以线型模式完成,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七肢桶决不会这么做。七语的书写自然会尽量利用纸张的二维平面特性,而不会像施舍叫花子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它们会把一张纸全部写满,只消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同时尽收眼底。

  现在,七肢桶语言B也引导着我的意识,发展出一个同步并举式的思维模式。我因此明白了七肢桶口语的基本原理;我从前习惯于线性思维,觉得它们的口头语言有颇多不必要的绕来绕去的地方。现在我明白了,七肢桶口语发音方面仍然有连续性的限制,它们的口语极力想在这个限制之内获取最大程度的灵活性。明白了这个,我现在能够更加自如地运用语言A,但我仍然觉得,语言A只是语言B贫弱的替代品。

  传来一记敲门声,盖雷探头进来。「韦伯上校马上就到。」

  我挤出一个苦脸,「好吧。」韦伯要来参加与弗莱帕和拉斯伯里的对话,由我担任翻译。我从来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也讨厌这种工作。

  盖雷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吻我。

  我笑了起来,「想在他来之前打起我的精神头儿?」

  「不,想打起我自己的精神头儿。」

  「其实你对和七肢桶谈话根本没有兴趣,是不是?参加这项工作只是为了把我弄上床。」

  「嘿,你可算把我看透了。」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相信这一点。」我说。

  

  本文节选自《你一生的故事》(译林出版社 2015 年版,李克勤等译),由译林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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